三一

柒白·猫

    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。

    阿柒却不这么认为。

 

    那天雨很大,是最好不过的天气。用不着多少善后工作,一场大雨就是刺客的完美帮手,血迹也好,足印也好,气味也好,全溶进雨里,随处可在又无迹可寻。

    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天气,空气里全是泥土青草混合着灰尘的味道,闷闷的一团堵着人心心慌。

    于是我决定速战速决。

    院门未关,入里,是一个不大的小院,院里收拾得当,花草都妥帖地安置在雨棚下。正对大门的堂屋里亮着灯,灯光透过一个小小的影子投在纸封的雕花木门上。

    我来到门前,抬手叩门。

    “笃笃”两声响过,里头传来凳脚拖地的声响,接着是脚步声,而后房门打开,来开门的是个刚及我腰的女孩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你找谁?”甜糯声音响起,一双明眸望着我。

    我驾轻就熟地扬起那张练习、实践过不知多少次的笑脸,弯下腰与她视线持平。

    “我不过平平无奇过路人,小美人让我避避雨怎样?”

    女孩脸红,饱满光滑的两颊上似是有稀释成桃粉的红墨洇开。

    “请……请进。”

 

    她睡去时,脸上还带着那红晕。

    望着她,不由感慨真是好命,在这么个清净地方无忧无虑长大,才有这么一双澄澈的眼,这样一副细腻的皮。

    也感慨真是不幸,枉她父母苦心藏匿,到头来掌上明珠似的女儿还是成了用作要挟的最佳软肋。

    正欲抱起她往外走,却发现里屋里喵喵地走出一只奶猫。

    那一双眼,如它主人一般。

 

    阿柒就是看着这只我捡回来的“小畜生”,对我说出了“你太过温柔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个“过”字用得妙极,一句简单的话就因这个字平生出一股责备的意味。加之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过于平淡,换个人必要跟他恼上一恼。

    可我不愧是我,竟觉得他这话说得满是纵容。



    联盟里穿白衣的刺客不多,因这行当总归颠沛流离,又多要见血。而能穿着白衣干这事的,九成九是登峰造极的高手,做得到滴血不沾身,而剩下的便是我。

    我能穿白衣,全是阿柒的功劳。但凡是要见血的活,他一干替我揽下,只剩下些坑蒙拐骗的工作供我动手。

    按理说我在联盟的生活该是轻松自在了,可劳模柒干完双倍工作,还总能抽出时间来折磨我。

    美其名曰联盟不养废物。

    可这个老师着实变态了些,丝毫不考虑我和他的实力差距,最初那几年我几乎每夜咒骂着他睡着。

    后来或许是我摸透了他的脾气,又或许是他实在忙到无暇和我折腾,总之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阵,我们俩聚少离多。我忙着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之间搜集情报,而他则是奔波于世界各地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。

    终于有一天,我回到住所时碰上了他。

 

    从前我就发现了,这人的眼底常年乌青,但那天见到他时,我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他眼中布满血丝,眼底是一团浓黑。

    这人大概是回来交任务顺便换身干净衣服,见我进来,也只是看我一眼,接着整了整兜帽,提起魔刀便要向外走去。

    他与我擦肩而过时,我或许也是累糊涂了,竟然拉住了他。

    他有些不耐且困惑地望我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眼彻底把我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事我记不清细节了,只记得那晚气温有些凉,但他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,热乎乎的,毛茸茸的,让人想揉得不行。

 

    他不过睡了约莫两个时辰,再睁眼时,眼神已没那么吓人了。

    我守着他也守了约莫两个时辰,两眼早已泛酸,见他醒来,我满眼都是迷离,却还是强撑着神志和他聊起天,“最近这么忙吗?你多久没睡啦?”

    他却没回答,只是淡淡命令道,“去睡。”

    我打个哈欠,分外想念我的床,可嘴里却喃喃道,“阿柒,以后每晚回来睡一觉好不好?就算两个时辰也好,我守你。”

    他思考了一会,应了一声,“好。”

    我这才直奔我的床,睡去前我暗笑,这一次,我又赢了。

 

    这一次,我又赢了。

    掉下断桥坠入海中之时,我这样想到。    



    后来那只“小畜生”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日。

    说是生活,也不过是护着这小东西不被弄死,偶尔闲下来也会训练它。

    毕竟联盟不养废物。

    我没给它起名字。一是因为我自认既不是它父母也不是它主人,所以没那个资格,二是起了名字就得负责,也容易生出感情。可它落到这境地我脱不了干系,以后它若是记起当时我干了什么,只怕是要恨我的。

    爱一个恨你的,实在是自讨苦吃。

    可感情这件事,控制起来太难。暗地里这么想想,可明面上我是绝不会承认的。



    有一次的目标是个养猫狂魔,接近他的手法自然少不了猫。他每月会举行聚会,邀请绅士名媛带着爱猫去往他的宅邸。扮演我的“爱猫”的任务,自然就落到了小东西头上。

    抱着小东西走进宴会厅时,我感叹资料中的白纸黑字果然不如亲眼所见般准确震撼。

    这是由猫组成的“酒池肉林”。厚重的羊毛地毯上,华服半褪的男女们或卧或半支着身子,身边环绕着千姿百态的猫。

    侍者走过来准备接走小东西,它先是略显抗拒地“喵”一声,接着眼珠转动,在侍者的怀中调整姿势,惬意地闭上了眼睛。另一位侍者帮着我脱下大衣,同抱着小东西的那位一并退下。

    我这才缓缓打量起厅内的众人,寻找目标。

    他很好认,偌大的宴会厅,只他和我身边没有一只猫。

    我换上那幅笑脸,向他缓步走去。

    不出意料,我和他相谈甚欢。这些对话的分寸我总是把握得极好,不然也做不成联盟首席情报员。这当然是我自封的,毕竟专精情报的刺客,全联盟再找不出第二个。

    他突然俯下身子,在我耳边低语,“想不想看好东西?”

    我拿捏着崇拜与好奇,望向他,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领着我走出宴会厅向宅邸的二楼走去,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。

    推开门,里头是与下头的宴会厅截然不同的图画。

    那里是奢靡的酒池,这里是骇人的刑场。

    而刑场正中的金属方台上,拴着我的小东西。

    寒意从脚底升起攀着起双腿向上蔓延,热血却也顺着躯干奔向双脚。

    这是大脑下达的逃跑命令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的吧?”他看向我,满是赞赏与跃跃欲试,又拉我到小东西面前,摸着它左前肢的细疤,“下手太不细致了,留了疤就不好用了。”

    电光火石间,我已了然这男人的用意。

    这男人利用猫引来那批沉溺于猫色的男女,暗地里却做着虐猫的事。难怪那些猫眼中全是惧意却温顺成那般模样,恐怕都早已遭了毒手。

    小东西的疤是刚领回来我无暇照顾时打架输了留下的,这也是是我训练它的契机,没想到如今又帮了我一把。

    于是我埋下头,轻轻抖着身子,仿佛是压抑兴奋一般,说道,“那先生教教我好不好。”

 

    那一天,我得到了足够多的情报。

    那一天,我在他身上将他教会我的方法试了个遍。

    或许是我的杀意吓到了小东西,已经半瘫的它挣扎着阻止了我对男人的最后一击。

    这个男人还不能死,否则会打草惊蛇。

    我抱起它,满带笑意地对男人说着威胁的话。这位绅士早已被撕碎了伪装成了真正的鼠辈,趴在我脚边求饶的样子何等滑稽可笑。

    我将情报和小东西一同带回联盟,又返回那座宅邸。接下来的几天,有如索命的鬼魂一般时不时出现在他视线中,用以震慑。

    我在等,等他再无用武之地的那天。


    那天很快就到了,竟又是一个雨天。他似乎也已经收到了上头覆灭的消息,明白自己命不久矣,再见我时,生生给自己吓去了半条命。

    将那些保镖一一击昏花了我不少时间,到这时我却反而变得耐心冷静,细细品尝着他的恐惧。

    雨丝飘进窗,落在他汗涔涔的额上。他举着枪,向我不停扣动扳机。我提着刀,笑着向他走去。大概阿柒这几年的真是教导有方,他打空了一个弹夹也没能伤我半分。

    我举起刀,嘴角弯起那个熟悉的角度,笑吟吟地向他刺去。

    刺入他喉头的前一瞬,他全身突然出现无数小孔,里头崩出零乱纠结好似这雨一般的血丝。那血丝还未及我身,便被千刃尽数挡下。

    我抬头,阿柒提着小东西的后脖颈,阴沉沉地站在窗沿上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天不回来,打算饿死它?”他手一扬,把小东西扔向我,收回千刃。

    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小东西,嚷嚷着,“别乱来呀,它还伤着呢。”

    他似是不耐,跳下窗沿,扛起一脸懵逼的我,头也不回地离开那片是非之地。

    我突然有些歉意,这些天我没回去,他有好好睡觉吗?

    而这歉意随着“晕车”的痛苦,存在了不过片刻,便被颠簸散了。

    我几乎肯定,这位身轻如燕的首席刺客,来这么一出,绝对,绝对是有意为之。

    啧,这个闷骚的大东西。



    自那之后,我和小东西的关系好了不少,我守着阿柒睡觉时,它也总窝在我腿边。若不是它见了那女孩,恐怕日子真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
    首领确实深谙杀人诛心。他没直接杀了女孩,却只是时不时给女孩的父母寄些“小礼物”。那位父亲是位狠角色,即使如此也没答应首领的要求,可母亲心软,最终还是让首领如了愿。

    交换那天我抱着小东西远远跟着,因我已决心让它见见真相。我不是一个温柔的人,我预料到了女孩的下场,即便如此,我还是将她坑蒙拐骗回了联盟。

    阿柒的执念是保我不沾鲜血,可我知道我从不无辜。若小东西最终决定要恨我,也是我该,我怨不得谁。

 

    虽说早有预料,可真瞧见女孩没了双眼时,我还是动容了。

    她的牙也被敲落两三颗,一双葱葱玉手只剩下将将一半的手指。可她依旧衣着洁净,长发光泽柔顺,妥帖地束成两只马尾。

    我怀里的小东西在发抖,是恐惧?是不甘?还是愤怒?

    我将它抱紧些,免得它现在跳出去白白送命。

    那天,我就这样揣着它看完全程,揣着它回到住所,揣着它,不安睡去。

 

    后来那女孩终究是死了,听闻是自杀。

    我把这个消息说给小东西听,它恹恹了几日,滴水不进。

    后来有一天,它重新振作,吃得比以往更多,练得比以往更狠。也就在这不知不觉中,它的爪子又长了许多。

    我料到它有一天会找我或是找首领报仇,但我没料到的是,那天还没来,首领便来向我要它了。

    派来的人也不过是个小姑娘,我不乐意,便与她过了两招,缴了她的刀与镖,准备抱着小东西往外跑。

    谁知这小家伙于此时发难,长而尖的爪子往我心口一挠。我吃痛松手,而它趁机敏捷地溜掉。


    我没过怪它,只是至今心口仍会不时作痛。

    而当时阿柒的反应比我大得多,瞳孔地震,不过如此。

    但我拦下了他,插科打诨些花言巧语,诱哄着他摸摸我的胸口,我就不痛。他倒也是个傻的,我编些有违常识的浪荡子的胡话他也是信的,一只大手向我胸口摸来。

    我却被他逗笑,情难自禁啄了一口他靠近的脸。

    一来一往,我反倒更像个登徒子了罢。



    知道真相前,我也曾问过阿柒,为什么要捡我回来,为什么不让我杀人,又为什么要训练我。

    他说,他讲不清,太多太乱,他自己也没来得及想清楚。

    只是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,便做了。

    我将信将疑,我可不像他,傻傻的什么都信。但我也不急,该知道的东西,总会知道的。联盟不养废物,首领容我存在,必是有什么用武之地。

    我需要知道答案时,他自然会找来。



    知道真相的那天没有下雨,我心里却也堵得慌。

    心里总归不踏实,便去了与女孩初见那院落。院落里先前娇贵生养的花早已凋敝,倒是不知名的野草迎风生长着,盆里、石缝里,满是它们的身影。

    离开院落时,我放了一把火。

    花和草,全湮灭于光火中。

    这里,我再不会来。

 

    那之后,我再没有见过小东西。

    而那之后,我再没有见过阿柒。



    在这座岛已经生活了不少时间。

    我喜欢这里。

    我被大爷聘用,在一家不起眼的二手书店二楼的小房间里,做些整理修复图书的工作。这间房虽小却五脏俱全,透过小窗户还能看见海与天。

    我每日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,不停地阅读,冥想,写一些永远没机会完成的计划。

    有一天夜里,我正准备睡下,海滩上却冲上来了一团小黑影。

    我拿出望远镜,然后怔住,缓冲了两秒,从窗口跃出,直奔那团黑影。

    小东西趴在一根浮木上,整个湿乎乎的,满身伤痕。

    我抱着它回了书店,跑去找大爷。大爷瞧了两眼,领着我们去找岛上的神医。

    推开医馆的门,我们两人一猫遇到了刚看完病的两鸡一人。

 

    那件事之后,我第一次见到小东西。

    那件事之后,我第一次见到阿柒。

 

    寒意从脚底升起攀着起双腿向上蔓延,热血却也顺着躯干奔向双脚。

    我没有逃,却也忘记了那训练有素的笑。

    眼前的人有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彩。

    我揉揉眼睛,在想好台词前,当着众人的面,悄无声息,毫无顾忌,泪如雨下。

 

-猫·end-